十九世紀的博物學家阿爾弗雷德·羅素·華萊士(Alfred Russel Wallace)在東南亞群島旅行時,發現了一條奇特的「隱形界線」。這條線從印尼的峇里島與龍目島之間穿過,線的西側住著亞洲的猩猩與老虎,東側則是澳洲的樹袋鼠與極樂鳥。短短幾十公里,卻像跨越了兩個世界。這條「華萊士線」揭示了地理與生物之間的深層連結,也開啟了生物地理學的研究。
而在一百多年後的今天,類似的「生態邊界」其實也存在於台灣的海洋中。台灣魚類學家邵廣昭博士在1990年代透過長期調查,發現台灣海域的魚類群聚呈現明顯的南北差異,於是提出了「邵氏線」(Shao’s Line)這個概念。這條線大致從東北角斜切向西南,延伸到我們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附近海域。這條界線的形成,主要受到黑潮與其他洋流的交互影響,海水溫度與鹽度的差異,使得生物分布呈現出清晰的區域性。
然而,這條界線所代表的穩定平衡,正受到氣候變遷的挑戰。隨著全球暖化使海水溫度升高,海洋生物的分布不再固定。這一現象在珊瑚礁生態中尤其明顯。台灣珊瑚礁研究的先驅戴昌鳳博士,四十年來見證了台灣珊瑚從繁盛到衰退的歷程。他的研究顯示,氣候變遷正改寫著台灣海洋的生態邊界。戴博士曾利用氣候模擬與珊瑚分布資料,探討暖化對台灣珊瑚的長期影響。結果顯示,在短期(約20年)內,隨著海水升溫,台灣東部與北部的海域可能變得更適合珊瑚生長,導致珊瑚分布向北擴張,北部、東部與澎湖的物種豐富度暫時上升。然而,這並非長期趨勢。到了本世紀中葉(約2055至2085年間),氣候模型預測台灣整體珊瑚分布將明顯向北移動並縮減。換言之,台灣南部海域的珊瑚可能因高溫與白化頻繁而難以恢復,形成永久性的生態退化。
這項研究顯示,原本由洋流與地理環境決定的生物界線,正在因氣候變遷而「移動」。這種變化不僅發生在珊瑚礁,也出現在其他物種中。例如,烏魚的漁獲範圍在近年出現北移的趨勢,顯示海洋環境的變化已經具體影響到台灣的漁業與地方社區。面對這些動態變化,傳統的海洋保育觀念需要更新。未來的保護策略應該具有彈性,建立能夠串聯的海洋保護區網絡,為物種可能的遷徙路徑預留空間。同時,也需要結合在地漁民的觀察,建立即時的生態監測系統。
從華萊士線到邵氏線,我們看見海洋邊界不再靜止。當氣候改變推動這些界線向北漂移,我們也被提醒,海洋的變化,不只是地圖上的科學現象,而是關乎人類未來生存的真實挑戰。

